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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上的图画人生

2005-01-28 11:58:16 Janet Yang

      总是在每次匆匆走过的时候忍不扫过一眼那幅素描,匆匆到没有时间去思考,它来自哪里。

      直到一个安静的午后,整个平和英语突然沉寂下来,就连足音也清晰可辩的时候,我慢慢穿行在走廊的各色风景中,再次看到她,她眼睛睁开,是一池秋水,清澈见底,熠熠生辉如四季轮转;嘴唇紧闭,仿佛欲语还休;她的表情传达着某种执著的信念。她只有一张精致的脸在那张白纸上,在平和英语的走廊上,她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人,所有的一切被她尽收眼底,所以她有洞察世事后的淡定。

      看着看着就掉进了她的一池秋水里。

      我知道,我开始想认识某个人,想了解某些事,这些也许源自这个画上的女子,也许源自某些不可知名的力量,譬如我曾一度以为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

      于是,我看到了另外一幅情景,一间安静的教室里,一个儒雅的老人,几个认真作画的学生。我竟然忽视了这间房子,那一时间有相见恨晚之感。

      那一天,是星期三,我来到平和后的第二个星期三,我见到了 Hong, 也完成了我平生的第一幅 Painting 。当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四个月的时光已经流逝。 2005 年的 1 月, Hong 告诉我,他即将离开珠海了。

      这是一篇酝酿已久的文章,一直以来我都想写写这样的一个朋友, 和 老师。

 

            那天初识

 

      第一次接触到 Hong 的画时,我是底气不足的。我不认为自己可以看懂他的画,可是我爱极了那样绚烂自由的色彩。 Hong 说,下面我给大家展示一下怎么作画,你们会知道,这其实很容易。他一边说一边演示,五分钟之后,一幅漂亮的山水画就出现在我们面前。看看周围的人,都和我一样睁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然后我开始了作画。第一幅画,我画的是夕阳下的岛屿,天幕与海面充斥着整个画面,应该用温暖的暗橙色;然后是松树作前景,海中央是一座岛屿,用的是棕色。 Hong 让我们自己调色,自己作画,因为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我不会调色,无论怎样也调不出想要的颜色,于是,暗橙色用金黄代替了,棕色用黑色代替了。 Hong 走过来之后我急忙用手挡住画,但是他说,不错啊,很好看。但是,你可以把这个颜色改变一下。

      接着他就拿过我的笔,给我重新调色。黑色只用一点点,加一点红色的颜料……但是很快他就把笔给我了,你自己来吧。

      后来 Hong 又来了好几次,每次给我指点一下,树叶应该这么画,你试试看;先画大局,用大点的刷子;后画细节部分,用细细的毛笔;颜色淡的要先画,颜色深的不要先涂了底,否则就不好掩盖了……

      一直从下午到晚上九点,我一直呆在那间教室,五点的时候匆匆去吃饭,有点食不甘味。我画了两张,一幅是夕阳岛屿,另外一幅是向日葵。两幅画的色彩都没有层次感,特别失真,细节处理得也很差。但是 Hong 说:“写上你的名字,我会把它们贴在墙上。”我犹豫地说,可是,这么难看的画。

      没有,你画的非常好。他说。旁边也有同学随声附和。那一下我把画拿得远远的看了一眼,觉得并没有难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于是心一横就把名字给写上去了。

      我对 Hong 说,“那么,我星期五可以把它带走吗?我只有两周的课程,也许星期六就要走了。”

      哦。多么遗憾。他说。

      是啊,我心里想,多么遗憾,我申请过要做义工,可是,一直没有人给我答复。多希望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景,从来没有在这里画过一幅画,那么,走的时候也许就没有这么惆怅。

      这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走的时候我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早知道他是一个知名画家,只是到临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好多人都有机会成为他的学生。

      Hong 的绘画课堂上有一个非常勤奋也极具天赋的学生,那张曾经令我痴迷的素描图,便是出自她之手。是她让我蠢蠢欲动。

 

            我可以参加绘画课吗?

 

      在最后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人事部的 Allen 把学校的决定告诉了我。我可以留下来了,我的高兴是因为我突然多了两月留在这里的时间。在欣喜之余,我居然不忘记问他一句:“请问,我以后可以参加星期三晚上的绘画课吗?”

      Allen 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当然可以啊。

      谢谢!我几乎是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以后我有很多次机会带来访者参观我们的学校,每次路过走廊的时候我喜欢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些画是我们这里的学生画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一点基础都没有的。然后我就指着我的画,很自豪地说,看,这是我画的。

      那次之后我碰到 Hong 很多次,但是他似乎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平生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希望引起一个老师的注意。在大学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接近过 任何一个 老师,以至 于很多 老师都不知道我的姓名,但是在这里,我开始寻找 Hong 的课,有时候是自由谈,有时候是绘画课,有时候,他需要教四级以下的学生,作为员工是不允许参加的,我推开门的时候, Hong 会很抱歉地告诉我,这里只对学生开放。

      事情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样,开始渐渐地明朗起来。 Hong 似乎是对我有了一些印象。我在他的课堂上录过几次音,了解到他的一些过往,譬如他的出生,他的家庭,他在中国呆过的地方,他如何去了美国等等。

      我也很费力地想要画出一张很好的画来证明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后来我真的这么做了。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几乎三节课的时间去画一个我喜欢的少数民族的女子。我倾注了自己所有的耐心。人物画完之后, Hong 让我尝试着画背景,在此之前他问我,你以前有学过画吗?我告诉他,没有,可是,那是我一直的梦想。

      Hong 很吃惊地说,是吗?你很有天赋。

      这句话,便似乎是我一直渴望得到的某种证实。我很激动。这一激动我就听取了他的意见,当真去画背景了,事实上我是很畏惧画那么一个背景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我调不出来。 Hong 教我调了一点点,但是我很快就用完了,不够,那么大的一幅画不可能只用这么一点点就可以涂满的。于是我开始自己调,自己调的颜色不均,几次下来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把这样一张画给糟蹋了。

      我沮丧极了,真正觉得前功尽弃。于是放下笔,看着它,有点欲哭无泪。

      Hong 适时地走过来了。怎么了?

      我把它毁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无助而伤悲。

      他却笑了。他的笑事实上代表着对我所说的些许认同,但是又让我感觉到他是有一些把握在里面的。

      于是我说, Hong ,你可以帮我把它挽救回来吗?

      果然 Hong 点点头,接过画笔,调了浅一点的颜色,然后在深色的背景上画出了一条线,这个动作启发了我,我把那条线延伸开,于是看到立体感渐渐出来了,栏杆、饰物,掩盖住了那一团又黑又浓的颜色。

      很骄傲的签上大名,等着听到同学的赞扬。心里不免暗笑自己,也是如此虚荣的小女生,这点心事估计是藏也藏不住的,可就真有人来帮我实现。

      后来我迷恋那些画上美丽的色彩和表情,后来 Hong 也熟知我了。

 

            我可以证明你是多么好的员工

 

      10 月中旬的时候,我已经做了一个多月的义工了。武汉一家杂志的主编给我做编辑的机会,要求我 11 月 1 日 以前必须站在他的面前。

      人在很多时候是不清楚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的。但是我好像一直都能清楚地辨别出什么是我更想要的。自然,我想继续留在平和,可是我被认可了吗?我不知道。

那个月的某天碰到 Hong 了,他说,我下周要离开一个月,去九寨沟。希望回来的时候能够见到您的新作品。

      我说, Hong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等到你回来。

      怎么了?他说。

      被他这么一问,我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听我说完, Hong 说,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如果他们不相信你,我可以去证明你是多么好的一个员工。

      那是星期五的下午,学员汇报表演即将开始,我和 Hong 站在大厅门口。在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里,竟然一时无限伤感。

      一个月后 Hong 回来了。我还在这里。见到我的时候 Hong 说,啊,我回来了,你还在这里,太好了。你现在不是义工了吧?

      这真是温暖的片段。

 

            感谢你如此的信任

 

      平时我在餐厅见到 Hong 的机会不少,每次都看到他和太太Sally 坐在一起,两个人上班的时间多不一样,可是总是会等着一起去吃饭。不知道有多少人该羡慕他们,相伴一生还能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很多时候 Sally 都会来到 Hong 的绘画课上帮忙搬东西,眼角眉梢都是脉脉温情。

      95 年 Hong 去东非的坦桑尼亚, Sally 自然也陪着过去。两个人性格都温和善良,在一起生活,连炎热而贫穷的沙漠生活也是精彩而浪漫的。

      因为他们,我相信爱情的存在。不论天涯海角,有那一个人在身边,就是幸福了。我喜欢和他们坐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我是个沉默的人, Hong 也知道我乐于做倾听者。可是有一天在我埋头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 Janet ,我 12 月 11 日 要在珠海艺术家九号仓开画展。 我的传记是英文的,你可以帮我翻译成中文吗?

      像我这样英语结结巴巴的人,能得到 Hong 如此的信任,不免受宠若惊。

      后来 Hong 把五十多幅作品的标题,以及他的欢迎辞也一并交由我翻译。在平和,精通英语和中文的人比比皆是,可他却让我来做这件事情,我在惶惑之余亦欣然接受。

      Hong 的宣传单印出来后,封尾的特别鸣谢后面,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却被如此记挂。

      18 日是学校的校庆日。之前校庆负责人 Nancy 对我说,我们决定安排一间教室展示 Hong 的画,他指名要您到时候去帮他。

      好像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指名去做什么事情。

      Hong 的画展开始的那一天,我正好在回武汉的途中,晚上想起九号仓里那些美丽的画,心里一阵惆怅。

      回来的当天正好是校庆日。晚上看到 Hong 和李伟年在一起。李伟年本人我从未见过,但是看到过照片,只匆匆一眼瞥见他,但想来应该是不会认错。他是 Hong 在九号仓画展的策划及组织者,其大名对我,早就如雷贯耳。

      校庆庆典活动结束后,我正在前台接电话,眼见 Hong 和他走过来,见到我后, Hong 和他说了几句话,我听到其中一句,这个就是 杨 小姐。

      及至我挂断电话,仍见他们在一旁站着。 Hong 给我介绍说,这位就是李伟年。我淡淡一笑,我猜得果然没错。

      原来是你。他微笑,说,上次你给 Hong 翻译的标题很好,很有诗意。又对我站在一旁的领导 Arthur 重复了一遍,今天特意过来见见她的。别的人倒是都见过。

      话是夸张了一点,不过又把小女生的虚荣心大大地满足了一番。

      后来印度洋发生史无前例的大海啸, Hong 把自己的画作贡献出来,为赈灾筹款。我也看到 Hong 的新作《海啸》,巨大的旋涡充斥整个画面,海滩上的巨浪下隐约可见慌乱的人群,一张张张皇不安的面孔浮现在画面上。看过的同学都叫到,哦,这是海啸吧?

      可见再抽象的艺术,也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Hong 说,这张画会在我下一个展览里出现。

      Hong 给我发过一封邮件,感谢我,邀我同他一起吃饭,或者接受他的一幅画。事实上我觉得我才是那个需要说感谢的人。如果不是 Hong ,也许我到现在也没有拿起画笔弥补儿时的遗憾;如果不是他,我怎么知道艺术家的感染力;如果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人生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度过。

      Hong 珠海的第二次画展将在珠海宾馆举行,结束画展后,他会和妻子 Sally 一起返回纽约。

      其实早就知道他在春节临近的时候会回到寒冷的纽约,再温暖的珠海也终抵不了他生活多年的故居,可是仍然震惊流年逝水,转瞬便将离别生生推到眼前。

 

            最后一次作画的机会

 

      1 月 20 日 下午四点,我再次来到 Room 8 ,里面有个女孩子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作画的机会了。

      Hong ,你不是下周也在吗?

      是啊,但是下周我会做一个 Powerpoint ,给大家讲讲我的画,不会涉及到作画了。 Hong 说。

      我选了一幅下着纷飞大雪的画面。 Hong 说这是一副安宁静谧的画。我看着它,渐渐看出些许的悲伤。那应该是无关图片的悲伤。我知道我即将告别这样的时刻,再没有一个人会耐心地给我那么多的图片让我挑,再没有一个人会在我身后轻声说,画得很好,但是颜色浓了点。

      晚饭的时候 AA Daniel 过来问 Hong ,下次画画的机会是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了。今天便是最后一次。看他很遗憾地走开,心里想到,都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想要珍惜,可是时光从来都不会倒转。

      快 8 点的时候, 平和的 老师 Pearl 过来,听说 Hong 要离开, Pearl 说,我要画画,我不想错过这最后的一次机会。

      记得一个多月前因为画一个少数民族的女子,花太多时间在皮肤的颜色上,最后放弃了。这次 Hong 把它带了过来,远远地拿着问我, Janet ,这是你的画吧?这么好的一个开头,你应该继续画下去的。

      天那,我欣喜地跑过去,接着那张画。我以为它弄丢了呢,没想到 Hong 还一直保存着,他还知道它的作者是我。

      除了它,还有很多被保存的作品,未完成的,未拿走的, Hong 都尽数保存着所有学生留下来的作品,他视这些初学者的作品亦如珍宝。

      第一次参加 Hong 的绘画课时,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颜料瓶,调色板,洗笔的桶……而现在,颜料瓶都已见底,画笔也坏了好多,调色板上尽是凝固的颜料,班驳的色彩嵌在每一个桶上面,废掉的画已堆积如山。而正在这样的时刻, Hong 也即将和它们告别。

      它们是这几个月的见证者。见证一群热爱着色彩和形状的人,和一个艺术家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周三。


责任编辑: glv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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