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侄女芬
十二、失业了
十三、苦孩子
十四、儿女债
十五、当走鬼
十六、票儿工
十七、照矽肺
十八、被抓走
十九、求学路
二十、新房梦
二十一、贝姐姐
二十二、我弟弟
二十三、下一代
侄女芬
生活稍稳定了些,逢年过节我带孩子到二叔家做客,我让孩子叫二叔二婶为外婆、外公。
穷日子,容易产生纠纷,记得有一天,大女儿把人家小孩的鞋子塞进炉里烧了,拿什么来赔人家,我打了孩子,白铁人当时没有吭声,但在吃饭的时候,他拿起筷子打我了两下。我气极,和他吵起来把他给吓跑了,他整夜没有敢回家,跑到军区他同事家过夜了。
第二天,他到二婶家想去告状。没有料到,二婶的弟弟把我母亲从青田老家带了出来,正住在二婶家。白铁人告状不成,也找了一个台阶下。他把我妈带回家,还没有进门就嚷嚷:金环呀,我把我丈母娘给带回来了。
我母亲看我结婚成家,在大城市里落下了脚,日子虽然苦,但有了孩子,也算有了盼头。母亲在我家住下了,在那点盐为菜的日子里,我还是给母亲烧了一碗红烧肉,但母亲舍不得吃,又省下给了孩子和白铁人吃。几个月后,母亲不放心家中残疾的孙女,回老家去了。
我老家那个虐待我的姐姐生病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和姐夫一起生活。我的妹妹在县城里读书,抗美援朝时,去部队当了兵。我大哥是读书人,很有才气,年轻得了肺病,因无钱医治,二十九岁那年去世了,大哥留下一个叫小芬的女孩,有一天,我嫂子带着过马路,不幸让一辆车给撞上了。小芬的脚压断了,我嫂子顾不上找司机论理,把女儿还连着皮肉的脚像扭鸡腿一样扯断给扔到河里去了,这些话是我回老家去,老家的邻居告诉我的。那几个邻居围着我,学着样子给我看:扭鸡腿呀,连着脚筋就这样给扭断了。
人的脚怎么可以这样扭鸡腿一样扯下来,我始终不明白,二女儿告诉我,有一个产妇因为穷,不敢去医院生孩子,孩子下不来,自己用菜刀剖腹取出了孩子。也是一个穷呀,很多不可想象的事,确实是发生了。算是侄女小芬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小芬的一条腿丢了,那个小芬妈妈受不了苦难,把小芬丢给我母亲嫁到别村去了。以后,我母亲也过世了,那女孩,就跟着我还在乡村的小弟弟一起生活。
我弟弟为人挺老实厚道,也是因为家穷娶不上妻,无奈找了一个病女人做老婆,那女人的病在神经上,不发病的时候能帮着干些家务,发起病来,拿起棍子前后追着打老公,我弟弟得先躲着她走,待会,人不见了,还得满世界去找她。弟弟家接连有了几个孩子,家里更穷了。在小芬十五岁那年,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就被我弟做主嫁到深山坳里去了。那男人也是瘸腿的。后来,我那当兵去的小妹复员后去了内蒙古,是她出资让我把小芬接到杭州接上了假腿的。
小芬和我的三女儿同年,她到杭州那一年,我三女儿还在读高中,而小芬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山沟里老乡对她残疾丈夫说,你老婆脚医好后,就不肯再回来了。于是,小芬的丈夫千辛万苦地跑到我妹妹那里,要追回老婆。小芬接上了假肢终于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回到了青田高山上,高山上没有平地,带假肢走路也不方便,后来假肢上的螺丝一颗颗脱了下来。假肢报废了,小芬又用上了拐杖。
小芬的丈夫患癌症去世了,丢下了四个孩子。我妹妹到山里看小芬,给她了一个建议。再嫁的话,只能往山下嫁,不能再往山上嫁。小芬没有再嫁。如今,做了奶奶和外婆的小芬随儿子女儿到北京开小铺子去了。
我很多年没有小芬的消息了,今年,从我弟弟那里,拿到了北京的电话,我终于和小芬在电话中联系上了。小芬说,生意难做,日子还是艰难,但孩子们懂事,孝顺,待她不错。孙子外孙都很健康,也聪明。小芬说,她最大的愿望,希望下辈人能过得好一些。我哥那么早就去世了,他不知道他留在世上的女儿,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也怀有多少的希望和期盼。
人哪,活着,就是磨难。 有希望,磨难中便就有了盼头。
失业了
有一天,有个陌生人对白铁人说,不收你的钱,让我来给你算几句:你是荷叶的命,有一粒水珠,就会滚下来。
那人说,白铁人,你口袋里有一分钱,就要去折腾,你也不会想到你家里人,没有你妻子,就没有你今天,也没有你的家。白铁人回来就同我讲,唉,奇怪,这个人怎么算这么准呀。
我笑笑,有啥好讲呢,有些事是他自己看不明白罢了。记得六十年代闹饥荒时,我们全家喝稀的,把米饭省下来给他一个干活的吃,他不明就里,当听到同事们说肚子饿得不行时,他说,没有呀,我老婆每天给我大碗白米饭吃。不信,你们上我家吃饭去,真让人哭笑不得。
1958 年,政府一个号召,精简人员,工厂裁员,把精简工人下放到乡下去。 1959 年大批城里人向外迁移,当时的口号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部队干部没来动员我,就让白铁人回家对我说,叫你到海宁开荒去,田也给你,房也给你,工具也给你备好,我看你先把家迁出去以后再说。我说,要去,你去,随你养猪养啥。
白铁人后来对领导说,我老婆对我说,要去,你自己去。人家晓得我这个老婆是有分量的,就没有再来动员。我说,我们俩口子在乡下无亲无眷,没有产业,你没有父母,我不会种田,那些农具添置起来要花多少钱,最多给你三四个月工钱,你怎么弄来钱糊口呀,你养得活猪,还是养得活人?
部队的修理厂转到地方来了,负责考勤的班长,把白铁人的病假条搞丢了,班长让白铁人去卫生队补一张,白铁人可不干了。是你给我搞丢的,要补,也是你的事情。队长火了,你不补过来,那你就别来上班。不上班,就不上班,你稀奇个啥!
犟脾气的白铁人果真不上班了,每天照旧拿着饭盒出门,下班按时回家,发薪的日子,没有薪。在我的一再逼问下,他才说了实情。我急了,你倒好,你撑了回英雄,让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哪?我急忙赶到部队去求情。人家说,你老公旷工这许多天了,他根本就不想干了,那几天病假不说,以后的旷工总是你的不是吧,要上班可以,叫你家那犟头来认个错,写个检查。
错什么?要错也不是我。白铁人骂人了,说啥也不肯回去上班了。 军区干了四年半,离职拿了四个半月工钱。 办了退职手续,离了职,就意味着失去了工作,也没有了房子。正好,我二婶邀请我搬到她家去,一来,她家房子多,怕被收公,二来,住得相近,也好有个照应。于是,我带着孩子回到了庆和弄四号。
白铁人又到上海打零工去了。途中火车小停,他去买东西,人回来,火车开了,一袋行李全丢了。没办法,再回家,自己做些铁皮桶偷偷拿出去卖,没有营业执照,一卖,就成了偷税漏税,时刻要担心被人抓罚。白铁人自小给人当学徒,开家小铺子,是他最大的理想了。现在没有了工作,他又有了开白铁铺的念头。
涌进路上有一家食品店,叫玉灵斋,食品店高高的门廊上,有一个用上好青石板雕刻的寿星老人,寿星老人右手执雕花手杖,左手托着一个大仙桃,弯腰含笑,一脸慈祥。我没有钱给孩子们买零食,在孩子们眼里,那个寿星老人和食品店琳琅的食品都同宝贝一样吸引着她们。
玉灵斋对面沿街有一间八平方的小房子。小房子,是个一开间的木楼房,在客堂前留出过道,用木板间隔出来的一小间。这里,原来是个吃救济米孤老汉的居室,楼上和后院都是他人的。孤老汉死的时候,没人知道,直到闻到了臭气,邻居才猛然想起老汉已数日不见了,破门而入帮助料理了后事。
因这屋死了人,还爬出了蛆,谁也不敢在此居住。我知道了后,就赶紧到街道里打了个失业证明,到房管处去要求。要这间小屋开个小铺子,养家糊口。终于说动了各路领导,拿到了八个平方的铺子。
白铁人申请了个体户执照,正正经经地又开起了一家白铁铺。
苦孩子
白铁人的童年其实也是很可怜的。
他说他是孤儿,其实他的父母都健在。只是家贫,他父亲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潦倒鬼,在他七岁那年,他父亲把他母亲卖了一百二十个银元。他母亲哭着不肯去,对方轿子来抬了,怕他母亲半路逃脱,就把他母亲长长的头发缠在轿子的横杠上,不管你呼天抢地,硬给抬走了。他爸爸用卖老婆得来的一百二十个银元钱,再花八十个银元作礼金走进了一个寡妇的家。寡妇有孩子,他爸爸一来一去,老婆没有少,孩子还多几个,一时间还净赚了四十个银元。
亲妈给卖了,七岁的白铁人到舅舅家生活,给舅舅家放牛。到十三岁,白铁人终于找到了他母亲的新家。也算是幸运,买母亲过去的那个男人,也是个老实人,他在丽水码头上做背工,完全靠体力吃饭,讨不起老婆,花了多年积蓄买了一个老婆,很珍惜。他觉得老婆以前的儿子这样总是放牛不好,应该学一门手艺,有手艺,也就是有了一个饭碗,以后好过日子了。
那男人带着十四岁的白铁人到丽水城里去,让继子自己选一门手艺学学。白铁人在丽水街头转悠,看别人白铁铺里的学徒叮叮当当地敲油灯罩,觉得很有趣,要学这门手艺。这门手艺全靠后爹让他拜师傅学出来的。
人家做徒弟,三年足够了。可白铁人做了八年,还不给他满师。大师兄还老是要欺负他,总是说他不好。学徒不给满师,老板就只管饭,没有工钱。以后,日本人打仗,为逃日本人,白铁店要关门了。有一个好心老师傅看他很可怜,见他技术已经很可以了,便有心带他出来了。老师傅也没钱,没有白铁活,就帮农家种稻,白天混口饭,晚上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这样一路打工从金华来到了杭州。
白铁人到了杭州以后,娶妻生子 ,他就很想妈妈。在我的母亲到杭州和我们团聚以后,这种思念更是强烈了。他瞒着我到我二婶那里去借钱,说是我让他去借来家用的。白铁人借到了钱以后,招呼不打就顾自己去了青田老家。当他回来后,才和我说了他的家事和他的父母。我说,你要命呀,连自己父母死了这种话都要说,不怕罪过呀。他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丑事,是怕让人知道了,就没有人肯嫁给他了,他说,我是怕人家会说我以后也会和爸爸一样,没钱了便会去卖老婆。
也是可怜人哪,天下的孩子都会想妈妈,同病相怜,我只得替他去还债。后来,他父亲没了,他母亲也没了,再后来,他继父来杭州找过他,在我们家里做客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他父亲入赘过去的那户人家前面的儿子也到我家来做客过。我虽然没有见过亲公婆,但来的都是客。再穷,也要让客人吃饱饭,来的都是穷亲戚,回去还得给盘缠也给人家带些回手好送人,毕竟路远迢迢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再以后,他继父也去世了,老家就没有亲人了,唯一有一个堂兄弟和浙江乡下一个寡居的女人成了一个家。堂兄弟没有孩子,堂嫂前面有一个女儿,堂兄看我们家孩子多,就把我家的三女儿带去当女儿,三女儿去乡下生活了一年,白铁人过年去看堂哥,已经懂事了的三女儿吵着要回家,白铁人就把女儿带了回来,以后,堂哥去世了,白铁人也过世了。
过年的时候,我给大嫂寄些钱过去 。我三女儿成家后便带孩子和丈夫一起去看大妈,给大妈一些零花钱用用,毕竟在那儿生活过,和大妈也是有感情的。大妈一人独住,女儿和两个外孙都住城里。
有一天,三女儿在一张已过了期的法制报上,读到了一个案子。说小时候住过的乡下有一个独居老人被杀及焚尸,作案的竟是老人的外孙!案发那天,两个外孙看外婆,其中一个给外婆了两百元钱,另一个不学好样的外孙佯装告别后,躲在角落里,等外婆睡下后,就去偷这两百元钱,不想惊动了外婆便把外婆弄死,然后点火烧了房子。
三女儿看到这个故事,非常疑惑。她当即打电话问我大妈叫啥名字?我说了一个名字,三女儿说,哎呀,妈,那老人正是大妈呀。唉,人哪,怎么会那么贪心哪,好好的一个年轻人,就这样把外婆也把自己送到了绝路。真不知道,那年轻人的妈妈,我大嫂的女儿是如何的痛苦: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儿子。
此外,白铁人就没有其他亲戚了。
儿女债
在接连有了三个女儿后,第四个孩子出生了,很幸运,是个儿子。
白铁人高兴的要命,报户口时,想都没想就说,宝童。我说,不行,这名字太难听,我们穷人平平安安就是福,他姐姐们都秀芬秀娟地排下来就叫秀平吧。于是,儿子便改名叫平,我们叫他阿平。
儿子生在饥荒年,大人吃不饱,营养不良,小孩更瘦弱的不行,连医生都说,这孩子养不大的。几次严重贫血,医生让付钱给他输血,我说,我没有钱买血,抽我的吧。为给儿子增加营养,四分钱一块豆腐成了给他吃一天的专门小菜。就这,伶牙俐齿的老二还说我,宠子将不发。
孩子接二连三的出世,身边没有老人照顾,无法出去工作,待孩子稍大了一些,为解决生计,我和居民区的其他女人一起寻找工作,只要能有丁点钱,再苦再累,我们啥都干:给玩具厂的塑料娃娃画眼睛眉毛、拆纱头线脑给擦机器用、糊纸板盒、装订书本、给人带孩子。白天干活累极了,晚上要给孩子纳鞋缝衣。
苦是没有底的,你觉得苦,可还有比你更苦的人。有一天,我们在街头搅拌了一桶化学浆糊,有一个行人饿极了,向我要点浆糊吃,我说这不是面粉,有毒的,他不听,顾自己舀了一大碗仰头便倒入口中,我难受极了,回家盛了一碗粥给他喝,那人指着胸口说,大姐,饿呀,这里被空挖得难受。
有一年大旱,街道里组织妇女上山抗旱保绿化,每天一元二毛钱。我和一批三十几岁的女人上了龙井山,我们住在龙井寺庙里,没有床,全是打地铺,每天凌晨二点多起来,挑着木水桶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目的地。一桶水,倒一个树坑,太阳升高了,毒辣了,我们收工休息,脚上,肩上的水泡血泡连成了片片。那个苦呀,不说也能想象得到。
在这种艰苦的日子,我和一起挑水的女人结下了姐妹般的情谊,其中有一个女人,没有结婚,大家都叫她老大姑娘,老大姑娘至今还是一个人,和她走动联系的,还是那批一起上龙井山挑水时结识的一帮姐妹。
我真的不想再要孩子了。国家鼓励多生孩子当光荣妈妈,若想流产,不但要丈夫的签字还要居民区的证明。我想打掉孩子,没有男人的认可,居委会不给开证明,没有证明,医院不给流产。在儿子二岁的时候,我又怀上了孩子。只有自己想办法了。可,再怎么挑水干重活,在窗台上挤压都没能使孩子掉下来。
再怎么忧愁,孩子到时候便要出生了。我请了一个邻居帮我照看家中的孩子,独自到了医院,看我也生了那么多孩子了,医生也没有特别关照。一个孩子生下来了,胞衣也下来了,我还是感觉肚子疼,助产士说,你又不是头生,有啥好娇贵的,孩子都落地了,肚子还会疼什么?真疼哪,看我叫得急,叫来了医生一看,医生一看惊住了:肚子里还有一个毛毛头!那情景才叫危险呢,没有胞衣裹着,孩子就这么在里边瞎折腾。
于是,一大帮医生来抢救我,总算母女平安。家里一下子又添了两张口,我二叔给孩子取了名,秀茉和秀莉。我本营养不良,根本没有半滴奶。孩子没奶吃,饿得哇哇叫,只有煮米汤喂。邻居对白铁人讲,要给你老婆买只鸡,不然,她死了,你怎么办。白铁人去买鸡了,一买便买了正是处于孵期的鸡娘,产妇是根本吃不来的。
我没有心思考虑自己,整天想着要给孩子放条活路。做梦也是抱着孩子,东藏西躲,想把孩子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以便能让人抱走。婴儿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求我二婶的小女儿,那小表妹是我一手抱大的,当时她读小学二年级,会写些字了。我让小表妹写张纸条,上面弯弯扭扭地写了孩子的生辰。我把这纸条放在秀莉的包裹里,把她抱到了儿童医院。我让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人帮我照看一下孩子,以便我上卫生间,那女人接过孩子,我便悄悄地走人了。
当白铁人知道我把秀莉丢弃了后,半天没有说话,后来,他哭了。我是妈妈呀,可我连哭的心情也没有了。又过了三个月,有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领养了秀茉。至此,这一对孪生姐妹一同来到了人世,却天各一方,远离了父母姐妹,完全不知道会有如何不同的生活。
以后,街道办事处来找我核实,是不是把孩子丢弃了,我说是的。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我便去销户口。那时候,因为贫苦,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纵然我再牵挂那两个孩子,但面对眼前这四个饥饿的孩子,我的心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儿女是债,这话没错。
当走鬼
白铁人的白铁铺终于开张了。
小小的铺面,生意很是清淡,有时候,一天下来,只接了一单活,给人打个火柴盒的铁包皮,收了二毛钱。但铺门开着,也不能随便关。白铁人守在铺头里,中午还得派孩子给他送饭去。
孩子们陆续上学了,学校就是附近的饮马井巷小学。孩子们放学排着队走过白铁铺,有孩子说,你爸爸是白铁佬。让孩子去换爸爸回家吃饭,孩子们推三推四都不愿意去。白铁人希望孩子们子承父业,让大女儿停学跟他学手艺。女儿不愿意,我也没同意。这让白铁人很不开心,有一毛两毛钱,便躲到巷口的阿民酒店喝清酒。孩子们看到爸爸偷喝酒,回家举报给我,我便少不了和他吵一场。
1966 年,运动席卷各个角落,玉灵斋门廊上的寿星老头给砸烂了,打倒单干的标语贴到了白铁铺的门面上。当白铁人知道这些标语竟是自家女儿们张罗着贴上去的,气得吹胡瞪眼一把扯下了那些白条条,造成了大家的围观。邻居阿二干娘是居委会的小组长,她赶紧来找我救场。我跑过去,给大家说好话。人家说,就是自己人贴的,也不好扯的,我说,是,是,让孩子们再贴回去。阿二干娘心善,她关照我,这几天风声紧,就是你家孩子不贴,敲锣鼓的红卫兵也要来贴的,小铺子先关几天门再说。
关了几天门,白铁人的犟脾气就上来了,我辛辛苦苦养你们,你们还要打倒我,干脆甩手不干了。一家人要吃饭怎么办?急得我在院子后门的井弄对面街口,支起了个大铁锅炸油饼卖,那个油饼我们叫油灯儿,用萝卜做馅,四分钱一只。我也炸臭豆腐卖,两分钱一块,生意也可以,一家六口人全靠这锅里赚的钱维持。
女儿们见打倒单干惹下了祸,便也肯帮着我这个无证摊贩的妈妈干些啥了。大女儿尤其懂事,每天帮我刨萝卜丝,做馅子。
有一天,抓无证摊贩的来了,我端起油锅就跑,心急慌忙横穿马路,撞上了人家的自行车,整一锅沸油打翻了,身上当即燎起了成排的水泡,好心的邻居赶紧去鼓楼附近的一家私人酱酒店里,讨火烫油。那火烫油疗效神奇,名气很大。名气更大的是提供火烫油的主人,用祖传秘方调制火烫油,
免费提供给街坊百姓,行善扬美名,生意也随之做大了。
讨来了火烫油,女儿们轮番用一支大鹅毛蘸着火烫油,不停地帮我涂擦患处。巷口金花妈妈家的大儿子顺进,拿来了他玩儿似装的一只微型风扇,只有巴掌那么大,没有罩网,别看风扇小,是井弄里第一只擦上电,会自个转圈的家伙。平日里,顺进还稀奇得不让人碰呢。
我躺在竹椅上,流着泪,是肉痛更是心痛,城里人买油要油票,每人每月才几两。那倒翻的一锅油,可是到乡下农家一两一两收来的。大伙儿的家都一样,菜油都金贵着,见你一大锅油满满的,就不相信了。那些挂着红箍箍的学生娃,懂啥,硬说我骗人,说我油锅里藏着水,我再没文化,还知道个水火不容这个理。这不怪孩子,自家的孩子还不是一样的不懂事。贴啥子标语,把他爸的有证单干给打倒了,倒把自个妈逼成了一个走鬼,去摆一个无证摊贩来。
一个时代一个叫法,现在叫走鬼,那时叫无证摊贩。我对那些抓我的人说,要活命哩,要不,你给我工作,我作啥都成。
票儿工
好多次有进厂做工人的机会,可有孩子拖累,我走不脱身去。
待孩子稍大一点,进厂的机会却没有了。我不怕苦,街道里派人义务支援双抢,规定有闲散劳力的家庭,两户成一组。派一个下去,留守的负责包干另一家的家务。我年纪轻,下乡的那个,肯定是我,在乡下,我吃苦耐劳,抢在前面,大家都愿意和我相处。
街道的干部李同志,很同情我,有一天他问我,你到电器厂去做票儿工好吗?电器厂照顾职工家属,来街道要人,我想办法让他们把你插进去。李同志真把我介绍到了电器厂,当上了清砂工。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十月,我四十二岁了。
“票儿工”,是当时的用工的方法。闲散劳动力由街道介绍过来,到用人单位做外包工,人员全部隶属街道管理,工资也由其出具发票给用工单位,收到用工单位给付的工资,扣取一定的管理费以后,再发放给打工者本人。因为工资给付,系通过一纸发票结算,故称呼“票儿工”。“票儿工”不享受厂里任何的福利待遇,闲散劳动力多的是,有活干,就不错了,通常,最苦最累的活,厂里安排不了,就去街道招票儿工。
电器厂的主要产品是小型的发动机,厂里大家都把发动机叫马达,清砂的工序是,把翻砂出来的马达毛坯罩壳,用砂轮打磨掉毛边,锉刀整修好边角,再用红丹漆打底,最后涂上颜色。马达罩壳有轻有重,重的拎都拎不动,双手捧在身上,贴着肚子打砂轮,飞转的砂轮间射出旋转的火星往脸上身上乱钻,噪声刺耳,砂尘弥漫。清砂这活又累又脏,照规定也必须每天两毛钱发营养补助费,每年都要安排休假。把这活全包给票儿工,少却了麻烦,还特叫得应。
也算是吃过苦的人了,我可还是抱怨,一年四季汗出珠流,流出来的汗都是铁锈,就是寒冬,上班更衣须连内衣都换掉。每天洗澡回家,依旧洗不掉一身的铁锈和油漆味。厂里没有澡堂,大雪纷飞的日子,拎一桶水到厕所边搭起的小房子里洗澡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活儿再累,毕竟有钱可挣。清砂工计件制,挣的钱看得到,一家六口人的开销,都要靠我手里做出来。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在电器厂里转为正式工,老了就有个劳保可享受,不必吃了午饭就得为晚餐的下锅米犯愁。
我进厂一年后,白铁人也找到了一家工厂,这家厂急需一个熟练板金工,白铁人提了个要求,我得带一个老婆。那厂子的头头们一碰头,同意了,但说只能是临时工。白铁人回家对我说,我想,我好歹也在电器厂干了一年多了,如果能在电器厂转正,也好多一年工龄。再说,孵生不如孵熟,就没肯挪窝。
这一做,就干了十五年。五十七岁的我依旧是个票儿工。只要谁一提起票儿工这个称呼,我就感觉不是滋味。记得那一天卸了很多货,卸货的时候,大家站成一排,流水线一样传递着毛货,每个人过手的马达罩壳,都有几吨重。累极了的我狠了恨心,忍疼花钱买了块红烧肉。可运气不好,到碗里的肉块也太薄了,纸一样的能透光。
我把肉块夹给一起清砂的枣花看,枣花爱打抱不平,就冲着里面打菜的人说,一毛五哩,这也好算是大肉的。里面的人不买帐,吵了起来,枣花气不过,用线把那肉穿起来,挂在食堂的大门上,让大伙评评理。里面的,也不是软柿子,冲将出来,开口便骂:票儿工,乱啥西!给你们做长工,不晓得要多少有趣了。票儿工怎么啦,票儿工不是人吗?枣花回骂着,底气分明是不足了。
偏偏我的二女儿更不懂事,刚刚进了中学,学校传达室有个电话机,竟异想天开给妈妈打电话,从 114 里问到了电器厂的号码,就摇了过去。不想,电器厂唯一的话机装在办公室里,对方问,你找的季金环在哪个车间干活?二儿女说不上来,她灵机一动,倒想起妈妈是票儿工。于是,响彻全厂各角落的大喇叭响了:电话,票儿工季金环电话!
我正忙着,噪音很大,根本没有听到喇叭声。有长工跑过来,拉着我,我停下活,才听到了喇叭声,吓得我赶紧跑去接电话,一路上,大喇叭还响着。票儿工季金环,票儿工季金环……
我气喘吁吁跑到办公室,拿起话筒就听到一个女娃儿的声音,妈妈,没事,我打个电话来试试。气得我七窍生烟,恨不得一个巴掌荡将过去,把她贴到墙面上。
回转的路上,那些长工、短工、票儿工们见了我,谁都关切地问,金环,出啥事了?
查矽肺
票儿工,这是我心里的痛,也是全体清砂工的忌讳。
老刘长得瘦高,大家叫他竹竿,竹竿是清砂间的元老,说他有历史问题、在笼子里关过的。刑满释放没有留场能让他回家,算很幸运了。竹竿的老婆没有工作,领养的儿子是个残疾,在家门口摆个钟表修理摊,儿子讨了个老婆是乡下人,没有户口,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竹竿挣的钱,要帮衬着儿子。
竹竿看着电器厂从几十个人发展到几百个人,从小巷搬到了城郊大厂房。七十五岁的竹竿他已老得搬不动那些铁东西了,但没有转为正式工,拿不到劳保,他是决计不肯走的。厂里看竹竿实在做不动了,就照顾他管自行车。不想,管了几天自行车,老刘就在车棚里倒下了,小便失禁,淋湿了裤子。
干了二十五年清砂工的竹竿急发脑溢血死了,为担心年老的清砂工们陆续倒在第一线上,厂里加快了辞退工作:凡进厂时不到 三十五岁的;立即办理转正手续。其余的按每工作一年,发二十五元津贴为辞退补偿。这样一算,我和同事老李便被排入此列,老李咽不下这口气,跑到市委信访站,接待的同志说,噢,市委发了八十三号文件,已经把指标划给你们了。
回过头来,老李找领导,领导说,有呵,八十三号文件,但我们有个统盘协调。老李总算弄明白了,指标早已换了人。我把这事对家人说,我家二女儿从小喜欢写文章,这个文章先生说,我替你写封信,信写了,也发到了工业局,那个地方是管电器厂的。可是,信还是被转到了厂里,厂里说,都别吵了,你们去照一下 X 光,如果有矽肺,立马给你们转正办退休,如果没有矽肺,对不起,请走人。
我和老李到职业病医院里去照了 X 光,老李确诊为矽肺,我的报告单上写的是正常无殊。老李办了手续,拿到了劳保工资。而我,拿了 375 元的补偿费,打点行装离开了电器厂。
1985 年春上,因矽肺拿了劳保工资不到半年的老李死于矽肺,老李总共领的退休工资还没有到 375 元。可就在几个月前,当我拿到 X 光报告单的那一刹间,真不知自己是否该羡慕老李拥有一个硬梆梆的肺。
二十年过去了,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号码,那个给我们带来希望和阳光的八十三号政府文件的编号。
被抓走
白铁人进了工厂,那白铁铺虽不开张,但房子还在,里面堆满了烂铁。照白铁人的说法,烂铁里面有好货,好货就是有两只当废铜烂铁收买来的氧气瓶。
白铁人有空就去小铺头锻炼身体,拿一块砂石磨氧气瓶的铁锈,日积月累把个氧气瓶打磨得晶光雪亮。有一天,有办乡镇企业的老板看中了如这新货一般的氧气瓶,谈下了几百元价格,就卖了出去。白铁人发了一笔横财偷偷的乐。
直到有一天,来了警察把他抓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了他惹下了祸。那个乡镇企业老板买了这报废的氧气瓶用不上,便告到了派出所。白铁人被关到了派出所里,还得让家属给送饭。我很生气,没有事,天大的胆,招惹下祸,要我来收残局。我炒了一大袋米粉,让他平时最疼爱的二女儿给送去。
二女儿回来说,爸一个人关在小房子里,正沿着墙根练跑步呢,女儿说,爸爸告诉她,派出所晚上值班那位老老同志挺好心,晚饭后,会放他到院子里散步的。后来白铁人被放回家后,我说他,你倒好,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你还有心思练跑步。他说,那有啥,想想渣滓洞里的华子良。
就这样没心没肝的人,天大的事情也不急。派出所联系到他厂里,厂里派人到小铺子里查货,装了满满一汽车去开打击投机倒把现场展览会,也没有发现其中哪怕有一块铁,是从厂里偷回家的。事后,那些干部说,老洪还算是硬气的。
氧气瓶卖了四百元钱,厂里要白铁人交代清楚,这些钱用哪里去了。答,还不多是买烂铁了,但人家不相信,一定要交代买啥东西了。我们也不知道这样查是做啥用的,既然他自己过不了关,那么家人就帮他过关吧。
女儿把家里的凳子衣服一样样换算成钱,那时候,二女儿已经在火车站边的红卫棉织厂当学徒,一个月十五元工资加上两元钱的补助,有月薪十七元。有一天她刚发工资,夜班回家,半路看到有人在火车站广场卖大竹编圈椅,看着喜欢,就自说自话花了十五元钱,背回了两张。女儿把这两张椅子也凑进去,七七八八硬凑成了一个四百元的数。谁知,清单交上去,第二天,厂里就按清单来收实物了。
厂里开了一个实物展览会,女儿们接受硬任务到厂里去接受新动向现场教育,一件件家常衣物旗子招展桃红柳绿般地被挂在墙上,桃红柳绿的是衣裤上的补丁。一张张竹椅子被置放在高高的展台上。那竹圈椅虽不值钱,但编织得有模有样,也算气派。
派出所的临时禁闭室也不能长期关人,他们让厂里把白铁人带回去接受管制。白铁人接受了处罚,退钱给人家,工资被降级,并被罚扫厕所。也是白铁人凡事都从容的脾气救了他,他看厕所沟渠里有陈年老垢,便饶有兴趣地调制了盐酸水,把个男女厕所都洗得干干净净,让人刮目相看。看到焕然一新的卫生间,白铁人特有成就感,根本就忘了这许多压在身上的烦恼事。
白铁人退休了,拿到了劳保工资,每天转着铁弹子到处晃悠。他见我也被厂里打发回家了,就动起了弯脑筋,想把白铁铺重新开张起来。白铁人是退休工人,领不出执照。他让我出面去申请,我不干,我想,开你这白铁铺,还不是我开个小吃店能看到钱。
小女儿劝我,你不让爸爸开店,他偷偷摸摸干,被人抓住了更不好。想想也是,总是一家人,老头犯事,也逃不出干系。倒不如让他名正言顺,还好抓点钱来。我托人办了执照,执照上是我的名字,可老板却是白铁人。
白铁铺又开张了。这回,单干不打倒了,政府还鼓励呢,说搞活经济。白铁人让我早晚管着铺子,每天给我一元钱。白铁人的退休工资全给我家里开销,这一日一元便是外快,我也尝到了经济搞活的甜头。
白铁人是犟头,犟得转不过弯来,要和顾客吵架,阿二干娘已经不当居委会的小组长了,但她依旧热心关照着我。白铁人和客户吵得下不了台时,会求阿二干娘来找我,搬我出去当救兵。总是为角把钱的事犯口舌,我听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便偷偷地把钱塞给客户,让人家就按白铁人要的给付钱,很多时候,就息事宁人了。可也有和白铁人一样犟脾气的人,偏不卖帐,不接我的招,还要争个你长我短的。
其实,很多时候,白铁人是知道我的小动作的,等客户走了,他便会掉转枪炮朝我开火了。我说,我这里是银行呀,你吵不过人家了,怨气存到我这里来,有本事就不要来找我,天大的事情,你自己搞定。
求学路
从部队家属大院搬出来后,一直和二婶一家住一起。我二叔是读书人家,藏有很多书,二叔的几个孩子都受很好的教育,我的孩子叫他们舅舅和姨娘。受环境影响,几个孩子从小喜欢读书看报,成绩都还不错。
为帮衬家里,大女儿小学一毕业,便出去给人当家佣,每个月有八块钱。她十六岁那年,居民区通知我和孩子带上户口本到街道办事处开会,办事处里灯光通明,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黑龙江的“虎林”浙江的“建德”等地名,地名下,左边是数字,右边是一个个年轻人的名字。大女儿没有读中学,算是社会青年一样要下农村去当知识青年。
这几年,我二婶家,自顾不暇,连连遭事,被戴上反动学术权威帽子的二叔被关,抄家时连带着我们家也不能幸免。白铁人的锡焊条,人家学生娃当银条也收走了。二叔的几个孩子先后去了黑龙江,四川等地,唯一还没下乡的小女儿也在那个不眠之夜被照顾安插到浙江农村了。
眼看黑板上附近农村的名额也快没有了,时机不等人,如再不决定,要从军去黑龙江了。我和女儿赶紧报了个建设兵团,浙江的。 那些动员干部说,运气,运气,还有名额,于是连夜迁户口,转粮户关系。
办好了手续,我大女儿伤心地痛哭了一场,她说,从此,我不是城里人了。我没有户口了。大女儿下乡几年,在农场里成了婚,也有了孩子,后来白铁人退休,她顶职到了她爸爸的厂里上班。把她那个养成瘦猫一般的儿子抱回了家。
我二婶五个孩子全不在身边,我二女儿老是往市委毕业生办公室跑,那时简称市毕办,说,我邻居有老太太,五个孩子天南海北,很可怜,希望能帮老太太在黑龙江平原公社插队落户的小儿子特别照顾抽回城。其实,那小儿子,我的女儿们叫他小舅舅。
小舅舅还真的被特照回了城。而等二婶的小女儿有理由把自己调回城时,已经三十好几了,然后再连连找对象,生孩子。那做妈的抱着女儿看病去,有人说,这外孙女和外婆倒是挺像的。
全员职工文化培训时,从来没有进过中学一天的大女儿,经过自学考出了好成绩,拿到了文凭还得到了优秀奖励。二女儿想读书,那年是恢复高中招生的第一年,但学校说,只招收年龄未达到十六周岁的学生。以后,她也是走自学的路。老三读了高中,读中专,然后,自学拿到了大专文凭。
儿子平,那个自幼体弱的小男孩,长大了,也非常喜欢读书看报。高考时,成绩不错,考到了部队学校。邻居们都为我们感到高兴。儿子考上了大学,白铁人高兴的再到长寿桥一带去寻找老邻居,知道他们住朝晖一带,就到朝晖一带再去找,找到一家,一家带一家。白铁人到处炫耀,我儿子考上军官大学了。老邻居说,你是享你老婆的福,没有你老婆,哪有你今天的日子。
好好地上着学,大学最后一年了,我二婶的女儿对我说,金环姐呀,要去劝劝儿子了,他想退学呢!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二女儿,她一直和弟弟有通信,她说,由他吧,不要拦着不让他回家,既然他不想读书了。
我一听就急了,真是怕当年他父亲的犟脾气在儿子身上重复,耽误了大好前程。我把大女婿找来,让他陪我到南京去,立马就走。我们赶到了南京,先找儿子学校的领导了解情况,求领导做儿子的工作,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半途而废。
学校领导说,工作得大家一起慢慢做,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也不容易。然后,我们再去找儿子平。阿平见我和姐夫来看他,很意外,也很感动。学校领导安排他陪我们去南京大桥游玩。说实在的,我哪有心思玩,儿子答应我好好学习,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以后,儿子大学毕业,工作,再出国留学、娶妻生子、回国工作,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搞定。他在海南工作时,把我和他爸爸一起接过去住了半年。以后,为老家的房子拆迁,我和他爸才回了杭州。
在海南的半年时光,白铁人每天手推着小孙子上街是最开心的时光。
新房梦
1994 年冬,我和白铁人回到了杭州,杭州大面积改造城市,我二婶的房子要拆迁了。白铁铺也是在那一年里关了门。
当年,为避免房子被交公,我二婶请我们搬到她家的空房子里去。我们搬过去后,大家是亲戚,相互有照应,但房租还是要付的。二婶还有一间空房被房管处收走成公房了,搬进来一户房客,是荣珠一家。荣珠的舅舅,在长寿桥边开着一家名叫阿春的面馆。
一根柱子连两边,一边是私房,一边是公房,房管处杀白蚁,喷了半边药水就走人了。我很想有一间公房,漏了可以找人维修不用再付钱了。有了白蚁,药水能够喷两边。六十年代中期,我二婶的读大学的女儿怕私人房产给父母招惹麻烦,自作主张给房管部门写了一信,要求公家把私房收了。这事很快就搞定了,我们住的房子成公房了,房租交给了房管所。我们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租房用户卡
十年后,落实政策,房管所的房子退还给了二婶,我们的租房用户卡被收回了,一家人又成了二婶的房客。其实,我连二婶都没有告诉过,当年,在拿到那八平房白铁铺时,我就把白铁人的户口迁到了那里。这是我们家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份从公家手里租到的房。
二叔退休后,翻修房子,老房子拆了一半,我搬砖清场出了力,前后忙了几个月,一排新房建起来了。我们还住半边旧房里,几个孩子都成家了,家只留下我们二老了,能住已经很不错了。后来,儿子从美国带孙子回来,我都把他们的户口报到了那个铺头。事实上,是那八平房的白铁铺最后给我们赢得了拆迁房的指标,也解除了我二婶的担忧,她怕我们没有地方可搬,占用了她家的安置面积。而这种私房租户的情况是很多的,住上新房,还是私人房东。
白铁人吃饭老要打嗝,人渐渐瘦下去了,到医院里一查,食道癌。我瞒着他,给他熬药吃。稀饭都喝不下,吃药更不行了,白铁人不配合治疗,我急了,就告诉他是什么病了。噢,是这样,白铁人便自愿捧起药汤灌。
上了年纪的白铁人,脾气好多了,也会为别人着想了,我说,让儿子来看看你吧,他说,没事,让他上班吧,我不怕,它癌,我不呆。趁它不知道的时候,我偷偷地吃几口。中药汤也没能挽住白铁人远去的脚步。
1996 年的中秋节,终于熬到了乔迁新居的日子,把瘦成一副骨架的他抬进了新楼。中秋节当晚,白铁人在新楼里咽了气。而那会儿,儿子一家正坐上飞机,赶往回家探望父亲的路上。
白铁人所在的厂,因经营不善,被一个企业兼并去了。那企业的工会干部上门告诉我,职工家属没有劳保,照文件规定可享受遗属津贴。每月领一百二十元,或享受半费医疗,两者只能选其一。我考虑再三,选定了月津贴。这,便是白铁人留给我的一个劳保了。
可儿子女儿都说,妈妈,怕什么,我们就是你的劳保呀。
贝姐姐
我家的第三代长大成人了,大女儿的儿子小名叫元元,那个小时候长得同瘦猫一样的小男孩,自从他妈妈给他吃了鸡胚宝宝素后,发酵成了一个小胖子。
元元大学毕业后,到珠海他舅舅的学校工作。元元的女朋友是他大学的同学,也随他去了珠海工作。元元结婚前,我大女儿打电话给我,妈妈,我们不要把喜酒办成团团坐吃果果的老套套了。我们要请一些朋友过来,把我们的老师,在兵团下乡的朋友请来,把住在井弄、庆和弄里的老邻居金妹金花她们都请来,开个茶话会 。随意一点,热闹一点。我说,好,我没有意见,只是要请人家,就不要让人家破费。女儿说,是呀,我们早就合计好了,结婚不收礼,人到,礼不到,朋友最知交。
我对白铁人说,你走得太早了,咱们元元的婚礼真当闹忙呀,来了三百多个人。饮马井巷小学的老校长还上台讲了话,井弄里九十多岁的建富奶奶来了,荣珠妈妈也来了,还有哪些因拆迁找不到的老邻居,后来听说了错过了这次聚会,都很遗憾。
老邻居们相谈,非常热闹,有些家庭因为拆迁,他们自己都好长时间没有聚会了,兄弟姐妹带着家人一起团聚,尤其开心。
井弄里有一家邻居,也姓洪,洪家是个大家庭,有儿女七八个,洪家的大女儿叫金花,洪家的女主人叫金花妈妈,金花妈妈在菜场的豆腐店里上班,带着孩子一大帮,自己日子过得也不宽松,但她总是尽可能帮助我一家。我在井弄口摆无证摊贩,炸臭豆腐卖,金花妈妈每天都给我预留两大板白豆腐作原料,还让她儿子顺发、顺进帮我们送到家。在白铁人失业的时期内,是好心的邻居们把我们渡过了一个个难关。我很感谢她们。
茶话会上,金花妈妈和她在杭州的儿女们都来了。两户洪家姐妹坐到了一起,格外热闹。金花、金妹、兰姑娘和我的女儿们站在了一排拍照片,金花妈妈说,金环呀,要是你家白铁人还在,那就更热闹了。
儿子的干妈,那个美国的贝姐和她的弹钢琴的丈夫贝宝德都从珠海赶到杭州,贝宝德还给大家唱中国歌呢。唱“跑马遛遛的山上,”也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贝宝德在美国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爵士乐演奏家和歌唱家,他一生都在世界各地演出,每年都要在日本举办个人音乐会,世界各地都有一批他的忠实崇拜者。
贝姐是个作家,她走过世界很多地方,也走过中国很多地方。其实,说这个家那个家的,我也搞不清楚,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笑眯眯好脾气的老人家。我想,人哪,不管你在美国还是中国,在城还是在乡下,再这么折腾,是女人就是一个女人家,是男人就是一个男人家,天下的女人和男人应该都大致差不离,需要有爱,都需要有一个家。
贝姐1990年就来过我们的家,那时候,我儿子阿平还在美国留学,记得那一天中午,贝姐找到了庆和弄,当我们大家围成一桌吃饭时,白铁人正好从外面归来,贝姐一看到白铁人,就高兴地叫出声来,原来,贝姐在湖滨公园就看到白铁人在滚铁弹子,老太太看了,稀奇得不得了,为他摄了像,想带到美国给我儿子阿平看看,杭州的老人功夫真厉害,没有想到,这个在身怀绝技的陌生老人,就是她中国儿子的亲爸爸。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人和人的相识,真是充满着缘分。而这个缘分往往就此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儿子阿平说,他到美国留学最初的念头,是想远离我们这种破落的倒灶人家。没想到,贝姐到儿子所在的学校放幻灯片,放的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平常生活。儿子说,他的梦醒了,自己的根实际上还是在中国。以后,儿子把大我几个月的贝姐认了干妈,他认为是贝姐改变了他的生活的很多想法,促使他回到中国来安家和创业。贝姐说,是她的中国儿子让她重新认识了中国,同样促使她在中国安家,改变了她的生活。
这些文绉绉的话都是我从儿子学校的宣传资料上读到的,贝姐和我认识已经十几年了,她第一次到我家来,通过我外孙女励黎翻译的,问我是不是在意自己的儿子又有了一个新妈妈。我说,我很感谢你,儿子大了,出门在外,做妈妈的照顾不到她了,有贝姐你帮助照看教育,我很高兴。贝姐说,她自己的一个儿子,在很小的时候,跌入河中,再没有上来,她把我儿子平看成了自己的儿子。贝姐比我大两个月,我就叫她姐姐,她叫我妹妹。
后来,我儿子回国了,在珠海办了学校,贝姐便把自个的家安在了珠海,贝姐的普通话现在说得很好了。我从心里感谢贝姐,儿子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事业,每一步都有着贝姐对儿子的指点和关心。外孙元元和贝姐也祖孙似的相处得很好,我外孙媳妇小琼的英文名也是贝姐给取的。我大女儿后来到她弟弟的学校学英语,学英语得有个英文名字,我家的文章先生说,姐,你就叫安吉拉吧。好呵,那个叫安吉拉的大女儿也读过了安吉拉的故事。安吉拉常带儿子和媳妇一起去看望贝姐。贝姐总是说,我在中国有一个大家庭。
结婚是人生的一道坎,结婚了,成家立业了,人就得有责任,有义务了,就得挑起一副担子。我有五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一辈子多多少少也操办和参加过一些婚礼,儿子娶的是南美洲的外国媳妇,婚礼在新娘的娘家哥伦比亚操办。五个女儿中,双胞胎送人就不说了,其他三个女儿的出嫁,同样因为经济的原因,办得非常拮据,想起来,就让人难过。
无缘参加儿子和孪生女儿婚礼的我,在2004年我家第三代孩子的婚礼上,招待了那么多的客人。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家有今天,让我感到我真的对得起白铁人和洪家的长辈了。
儿子说,他的根在中国,我说,有道理,天下的锅子都是朝天烧的,人嘛,到哪里不都是一样的。我千辛万苦从乡下来到城里,实际上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同人家说过,但我心里很明白,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生活有多少变化,我还是青田山上的一棵草,我躲得了人家,躲不了自己,半夜里,想起来,自己还是一个走在田畔路上的赤脚丫头。
青田的高山和溪沟还在我的梦里头
我弟弟
人生真的很奇妙,看好的,未必好;而不被看好的,往往却出乎意料。
当年那个染布坊的大儿子读书很好,人也聪明,早早地去世了。而他家的小儿子,读书不好,后来倒成了大器,在老家办了厂,到杭州开代表大会时,还特意到我家来作过客。我家也一样,我弟弟是我家三兄弟中,长得最丑,脑子也最不好使的一个, 其他俩哥哥都有模有样,读书也好,但都前后患病去世了。我和妹妹很多年前就离开了家乡,事实上,是我弟弟在母亲身边侍奉照顾了他老人家。
母亲去世时,我回了家乡,这是我离家二十四年后第一次回老家。弟媳彻底疯了,不知白天黑夜,口中念念有词,有床不睡,就睡在地上,那地上已经给她蹬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弟弟要管孩子,要照料妻子,非常辛苦。弟弟有不少孩子,最小的女儿生在大雪天,家贫妻子病,出生三天便给人抱养了。人家说,孩子结婚了,会请你们来喝酒。
为办母亲的丧事,小芬和我姐姐的儿子都来了。我母亲除了有几丈麻纱夏布外,没有啥东西遗了下来。而就是这几丈夏布,弟弟坚持要我来做主分剪。我和妹妹明确表示,我们不要。于是这夏布便一分为三:小芬、我姐的儿、我弟弟。三对六面大家把布展开,人不够高,就站到床上去,一边一个把布匹拉直对齐,对齐了吗?齐了,齐了,于是剪刀划将过去,尘埃落定。
弟弟读书到小学毕业,能写一手漂亮的字。可是运不济,总是靠苦力也混不饱一家人的嘴。蜗居在在当年日本人火烧后遗留下来的半排家畜栏里,一直没能挪窝。弟弟脾气倔,从不愿向人开口求助,有一年,家里断了粮,几天揭不开锅,一家人饿了,便舀一勺冷水喝。一连几天,弟弟怕饿死孩子,无奈下,把一个女儿换了一担地瓜丝才给一家人保了命。
后来,儿女大了,女儿嫁人了,大儿子娶了媳妇到矿上去背石头养家糊口。小儿子彪,借了钱还不上,就外出几年不敢回家了。我弟弟没有钱还别人,就给人打工来替小儿子还了一些债。
我弟媳病死了,我弟办丧事走不开,让大女婿代他去给弟媳父母家报丧,按乡里风俗,小辈给长辈报丧要跪下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个理,让人家徒生疑问,是不是久病遭人遗弃不给治了。弟媳妇家便派人来打探,见丧事办得很正规,乡里乡亲也是实话实说,说这么多年来,我弟弟待妻子没得话说,弟媳家人才打消了疑问和女婿一起操办了丧事。
我儿子平,自大学毕业后到青田老家去过两趟了,今年儿子带老婆孩子又去了青田,同去的还有我的二女儿,这个文章先生今年五十岁了,还是第一次到青田老家寻根去。儿子在珠海开了一家英语学校,声名不错,这次去青田,他是想把我弟弟、妹妹、妹夫全带到珠海来,让我们几个还活在世上的姐弟好好聚聚。弟弟很开通,立马就跟外甥走了,可我那在晋云退休归甲的妹妹说,怕路远晕车,不愿前来。儿子很是遗憾,希望来年,姨娘能走出大山来珠海看看。
弟弟在珠海澳门环岛游、方程车拉力赛、大景山游泳,玩得不亦乐乎。写下了一篇篇文章,弟弟说,他已经写了五十年的日记了,我家文章先生一听就来了劲,征得了老舅的许可,让后期来接他老爸回家的表弟把日记带过来,她想在这中间淘些宝货出来。
外甥来了,女儿去接站看她表弟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大所失望,日记呢,他表弟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在这呢。却原来五十年岁月浓缩在几本薄薄的笔记本里,一天一行,一个月一页:鱼灯队出街、老人活动会、天雨休息、还有办丧事收礼和派礼,出义务工甚至有邓小平是啥地方人等等家事、国事、和杂事的点滴信息。如:宗儿为彪儿办流动人口外出证明,交上兵役义务款三十元,办证十元,教育附加费二十元共六十元。在这一页上还夹了张收据,时间为九七年的五月二十八日。
下一代
我弟弟的大儿子宗儿很懂事,孝敬老人,抚养孩子,很努力经营着家庭。宗儿最大的梦想,是能赚足够的钱把房子翻修好。我儿阿平,很看好这个表弟,让他来珠海玩,并告诉他,最好的帮助,不是给你钱财,而是给你信心和精神,相对于造房子,更重要的是学一门生存的技术来脱贫。阿平表示愿意帮助表弟学一门能养家的技术,宗儿带父亲回家去了,他说,他会考虑这些问题。
弟弟想念躲债离家的小儿子,有一篇没有落款日期的日记是最长的了:虽然彪儿数年不在家,既无电话又无信,为大人的如何不挂念呢?如果相会的话,是哀叹还是高兴呢?指他在数年内钱不赚回来,家庭也未成立,事业也不成,单独一个人过光阴,年纪也不小了。亲戚们虽然比我们富,也看不起我们,等于六亲无靠之家庭,如何不泪落满襟,说不尽的苦。反过来,只要能有志气,时来运转也不是不可能……云云。
外甥彪儿到底还是回家了,今年,他落脚在他哥哥挑石的矿上,哥哥让弟弟挑矿石,赚来钱先把欠人家的给还清了,弟弟终于听从了哥哥的话,咬起牙根做苦力。终于在年前积下了两千元钱,彪儿有了这些钱,才敢走进老家去清账。我弟弟看浪子回头高兴得很,写信告诉我,姐姐,彪儿懂事了,是我们季家的幸事。你和孩子年前邮给我的钱全收到了,我会用在紧要处,我会让孩子们学一门手艺,这个最要紧。
我弟最小的女儿,那个生在大雪天给人抱养的孩子,如今已经成家有了孩子。她的养父母遵守诺言,真的在孩子结婚日,请我弟一家去喝喜酒。在我儿一家去青田时,我家的文章先生特地上她表妹的养父母家去拜访,给她的孩子和养父母拍了不少照片,还请孩子的养父到县城酒家吃了饭。 文章先生拿回了照片给我看,我还真第一次,从照片看到了这个亲侄女和侄外孙女。
而我自己那一对天各一方送出去的孪生女儿呢?说起来又是一段故事。正因为她们是孪生,长得特别相像,是我那二女儿瞒着我费劲周折,在她们二十五岁那一年,也前后给找到了。这俩孩子,都有疼爱她们的父亲母亲,有幸福的家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当女儿带着她俩妹妹来见我时,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养育之恩比天大,唯有让她们好好孝敬自己现在的父母亲。后来,女儿写了这故事,发表在钱江晚报上,题目是《分离二十五年的孪生姐妹》如今,这对姐妹自个的孩子都准备考大学了。她们的养父母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生活很幸福。
年长我十几岁的二叔和二婶早就去世了,她的女儿给我的信中说,妈妈是世界上最贤良聪慧的女人。是呵,二婶与我几十年相伴,就如同我的母亲。她手把手教我做针线活,教我带孩子,她自己读书不多,但培养出了几个大学生,还有博士生。她对我的孩子也非常疼爱。我很感谢二叔二婶把带我出来,帮助我成家立业。如果不是她带我出来,我不知道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还有没有这帮孩子,这个家。就是为了这一点,人家是记仇,我是记恩。饮水思源,喝水不忘挖井人。
现在,我还能走能动,客居在珠海,也挺不错。但如果我走不动了,我可希望回到杭州去,回到我自个的家里去。杭州城外,午潮山上,青山翠竹,流水潺潺 ,白铁人在等我,他在里边,我也会在里边。
埋骨在异乡的土地上,我不知道青田的蓝天碧水还会不会走进我们的梦乡。我不知道,为什么走过千山万水,我还忘不了,那一片让我长大成人的土地和溪沟。
当年,我二婶抱着我的孙子时就对我说,金环,你对得起洪家了。我嫁入洪家成了洪家的媳妇,我养育了洪家的后代,可我从来没有拜见和侍奉过我的公婆。寻根问祖,我不知道丈夫的父母归土于何方。
儿子希望和他的姐姐们一起协助圆我侄宗儿的新房梦想,在我弟弟有生之年,在我的青田老家,建起一间能挡风雨的新房子。儿子说,妈妈,到时候,你也和小姨一起回老家住些日子,我说,你先不要许愿,事情做好了再说也不迟。要说,我倒有个心愿,有那么一天,我很想你带我去青田,找找你爷爷和奶奶的墓地,去给你爷爷和奶奶各立个碑。让他俩也知道,洪家的子孙,还是算有了出息。
我的孩子们也一个个步入了中年,生命一代代延续,如同割麦子一年一年在交替。女儿把《安吉拉的骨灰》推荐给了我孙子路易斯看。那一个小小男孩怎么能看懂一个女人的苦难和辛酸。不见高山,难见平地,不经历过从街头到街尾,借不到两元钱的羞辱,我怎么可能对以后有求我的人那么慷慨地伸出援手;没有经受过骨肉分离的痛苦,怎么能体会到几十年以后相逢的悲喜交加。
人,从尘土中来,终究要归于尘土。回首往事,我看到了一个名叫安吉拉的爱尔兰女人带着她的一群孩子,艰难地跋涉在远行的路上。
而我,白铁人的妻子,一个中国孩子的母亲,也是。